千里镇狭窄,肮脏,尤其是逢场天。

然而赶场天是千里镇的节日。太平年景,四乡八寨的乡民会拥到千里镇一华里多长的街道上,卖鸡鸭牛羊、瓜菜干果,买油盐酱醋、鞋帽布匹。整个一条街人流如潮,摩肩接踵。牲畜的粪便味,乡农的汗酸味,各种传统小吃的香味和旱烟的辛辣味充溢了街巷。小酒铺的生意是最好的,只要兜里舀得出两三毛钱,汉子们便可以坐在酒铺的柜台前就着两块臭豆腐干喝上一碗酒。也常有饮酒过量的汉子散场时醉卧街头,行人司空见惯不围观,知道醉卧者酒意稍退,是可以踉踉跄跄地寻得山道赶回自己家门的。

只不过这都是富庶年头的景况。孙发生在墙旮旯蹲了几晚,终于逢到了赶场天,上街来的乡民们脸现菜色,出卖农副产品者寥寥。千百里镇街上只有几家店铺营业,一斤糖果二十多元,相信买得起的人就十分罕有了。百货商店前的台阶上竟然有几篓呈暗红色的宣威梨子出售,价钱虽贵,购买者却众。小镇上毕竟有富庶之家,虽连逢灾荒年境,日子却依然富足地过下去,而且似乎物价越高便越富有。此刻,穿得暧暧和和的齐家二公子买了几个梨子,一边在大街上游逛一边炫耀地四下扔着梨核,几个乡民跟在他身后枪那沾满了灰尘的梨核,抢到手者居然不管沾了多少灰一口便吞进肚里,

不能也不愿回家,孙发生便漫无目标地在离家较远的那截街上徘徊。寒冷和饥饿交蘣向他袭击,他已经与衣衫烂缕,蓬头垢面的乡民没有太大的区别了。他不停地跺着脚,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早已挡不住袭向脚尖的寒气,那双脚已经逐渐麻木迹近冻僵了。

一个梨核突然滚到他的面前,他条件反射般迅速抓起了它,只比另外两双几乎是同时伸过来的手快那么几秒。他抬起头,周围没有熟人,残余的自尊使他不愿让人发现他这个经理家的儿子也已穷途末路。他把那个梨核迅速塞进嘴里,略作咀嚼仅尝到些酸涩味便咽进肚里。他发现好几双贪婪的嫉妒的眼睛一直盯着他,似乎他咽下去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什么美味佳肴。

“小发生,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孙发生惶恐地在转身,喊他的是住在街背后水井沿儿的伙伴盛狗儿。那是他挑水时结识的朋友之一,憨厚朴实,略厚的嘴唇让人以为他有些木讷。

“不干什么,我在这里玩呢”孙发生掩饰地,他不愿意暴露曾经遭受的屈辱。

“走到我家去我有好吃的东西”盛狗儿热情地拉住孙发生的手,转向便走。

穿出小巷,眼前是连片的阡陌,一派山间盆地特有的风光。一条杏几近断流,田野呈色,同样光秃秃地什么也不长,或者所生长的一切都被饥民一扫而光了。

水井是精心雕焪的石块镶拼的八角形,井周围铺了石板,井沿边的一丛竹林中便是盛家的草屋。入得门来,便嗅到了从灶间传来的煮野菜或什么青鸀植物的气息。盛狗儿从他铺床的偏屋中搬出一个撮箕,赫赫然装着大半撮或大或小的田螺。

“嗬好东西”孙发生眼睛一亮。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近处哪有?是从黑石潭下边的烂泥田中摸来的,只有我知道那个地方有螺蛳。来,我们把肉挑出来。“盛狗儿语气间不无自豪。

秋末冬初的田螺很肥,两少年挑出了半砂锅田螺肉。一半白色一半墨黑的田螺肉泛出诱人的色泽。盛狗儿打来井水淘了两遍,放进砂锅煮了起来,只放了点盐、干茴香和一点儿辣椒面,一般香味便从砂锅中窜出来了。稍倾,田螺肉已经煮熟,盛大娘、盛大伯、盛狗儿、盛春枝和孙发生每人都得到大半碗田螺肉,一个玉米面掺着蕨根粉蒸的饼子。

“我不耐烦这个腥味,发生你帮我吃一点”。盛大娘不由分把自己碗中的田螺肉拨了些在孙发生碗中。

“我也不吃腥味。发生哥你帮我吃一点”。盛狗儿的妹妹盛春枝也端了碗走过来。

“自己吃”盛狗儿大声吼道,小春枝只得哭丧了脸端着碗走开。

两滴泪珠掉在手上的碗里,孙发生心里头简直是百感交集。什么腥不腥?在饥饿紧紧地掐住了许多人的生命的时候,在树皮草根都无处可寻的时候,喷喷香的田螺肉无异于珍馐美味,大娘和小春枝那一腔心意,他孙发生简直是受之有愧啊

那晚上他与盛狗儿抵足而眠。被子床单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很干净,与蹲在墙旮旮抖抖索索地抗御风寒简直不可同日而语,他心里一直很内疚。他还清楚地记得刚从县城回来时到水井沿玩的那一天的情景,他在小院的柴扉边捡到了几元钱,当盛大伯为此而责打丢了买粮钱的盛狗儿时,他竟然没有勇气舀出那几元钱来,以至在花掉那些钱的日子一直有着负罪的心理。身心憔悴的孙发生终于睡着了,而且整晚上没有做一回梦。

孙发生的街头流浪生活持续到第五天了,那副尊荣比流浪儿强不了多少,中山服的四个口袋两个通了洞,五个扣子掉了三个。那天晚上,当他瑟缩在蒋家染房门前废弃不用的破染缸里时,提了盏风灯的二大娘找到了他。

“起来我送你回家”二大娘的眼里涌出了泪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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